一群平凡的人與事物,與不足為奇的奇觀

關於陳萬仁作品中意識與大眾的共航

我曾經注視過這麼一群人,他們是手持著單眼相機的老人家,這群人看起來就像是一群對攝影很感興趣的一個社團。而他們引起我注意的原因,乃是因為他們圍著一個在我日常經驗中再平常不過的雕塑作品,他們朝著它不斷地按下快門。而我當下早就料想到了,他們所正在拍攝的東西,並不是那件雕塑作品本身,而是在那件雕塑作品的裂縫中所長出來的一株小榕樹。

就我的經驗本身,以及那株小榕樹對攝影展開的吸引力來說,都是生活裡頭平常至極的事物,稱不上是對生活的重新發現,更無法說是一種對事情的偏見。然而,這群老年人手持著相機團團圍著植物小小的生命,卻是件奇怪的事情;而榕樹本身在一處不適宜發芽的地方生長,也正好符合攝影鏡頭意圖捕捉的:驚奇的微小事物,以及特殊的生長環境。這群攝影客也許得到了很大的快感,因為他們知道在他們習以為常的攝影快門背後,很可能成就了他們對世界的奇特看法:捕捉奇怪的事物使之成美。

藝術來自於生活本身的道理並不是一套新的說法,但是卻可以是一項被不斷操演的一套遊戲,遊戲永遠都可能有新的見證建立在這套道理之上,而那通常來自於人們在一連串隨機的平凡規則之下,發現了一些你認為永遠無法成真的事物。在陳萬仁個人的平凡經驗就有諸多這般的感覺,而在他多樣的影像作品裡頭亦給了更多訊息,一些為平凡事物穿針引線而引起我們對日常生活記嘉一筆的訊息。


關於意識的提升

回到開始提到的那群攝影客的話題。或許我們會猜測他們可能通曉攝影技術,假想攝影客們回家之後對著攝影的成果沾沾自喜。而我們能夠猜想這群攝影客的心情,通常來自於我們對攝影的微薄知識,還有這個進步社會讓我們在數位相機的便利下增長的視覺經驗。但是我們並不能帶走攝影客的美感,也不能學到更多知識,僅僅地只能留下一些精神上的需求,如同我曾經設想過這小榕樹受人注目的種種因素。我必須選擇一項意識上的線索作為可供思考的簡單象徵,否則小榕樹對我一點吸引力都沒有。陳萬仁的作品多少提顯了這般的見地:一群都拿著雨傘的人、一群正在走路的人、等待火車的人;還有乾淨的微軟桌面和火車月台。他的作品並不僅僅擁有像那棵小榕樹帶來的迷人性格,還帶點輕鬆,而且不太艱澀。但如果堅持這點,他的作品就相當容易地被預設為“以能夠取悅更多的觀眾”作為出發。就像《第二月台》這件作品的評價充斥著這樣的宣詞:等待火車、通往未來。

再者,假若更多的觀眾能夠雀躍地閱讀陳萬仁的作品,那麼頂多是他的作品邀請了觀眾,在表面上證實了作品與大眾廣義上的社會意義:「作品和閱讀者可互相辨認」。但是,別忘了卓別林和畢卡索的例子,這兩位大藝術家通常也被認為是能夠與一般民眾建立關係的,前者提供幽默感,後者提供藝術的崇拜和厭惡感。儘管此二者對群眾的影響是有差異的,但如果我們只是期望這個觀看的群眾是可以在不需要思考太多的情況下對陳萬仁的作品有所感覺,那基本上藝術和生活無差別,只有閱讀習慣和經驗上的問題而已了。排此,該是我們透過畢卡索和卓別林對群眾的邀請卡去思想,陳萬仁的作品怎麼穿透藝術與社會關係的表面?

真正的意義在於,藝術、生活二者,跟差異的比較無關。如果電影是最能夠取悅觀眾的藝術類別,那畢卡索根本不需要繪畫;同樣地,奧林匹克運動會只需要一個項目,那就是十項全能。我們能夠探究的是,一位一萬公尺的長跑選手該怎麼向100公尺的短跑選手請益?同理,我們難道不需要先細細思索日常生活的視覺經驗,再來重新檢討我們以日常見解來解讀陳萬仁作品的缺失嗎?如果這根本無所助益的話,那麼即使陳萬仁的作品是影像作品……「觀眾再多看一秒鐘,也不會得到更多的。」陳萬仁是這樣說的。
的確,陳萬仁如同繪畫般的將影像的重複性拉長為一個時間的經驗,你多看也不會得到更多。因為就像是許多人都未曾利用相機去擷取小榕樹迷人的身影一樣,即使攝影客多拍一張也不會獲得更多,但它卻能串起平凡的生活經驗。藝術關於的是意識的提升,而不是我們對意識的身影抱有多餘的遐想。陳萬仁作品的群眾魅力是關於影像對於閱讀者平庸的反撲,作品中簡單可辨的形象不單單只有它的象徵意義而已,不要以相對的社會意義向大眾宣示這些關係法則多麼驚奇,那僅僅是個人的事罷了。


平凡的奇觀

在這些水平上來看,當代影像作品都有類似的危機在,但這都是從來以久的事情,如果當下哪個業餘拍攝者發現他所拍攝的一張被公諸於世,而且獲得掌聲。沒有人會不願意相信,原來自己的消遣娛樂可以提升到藝術的層次。這就是群眾的力量,但是對個人的意義而言,歷史從來所揀選的子民大部分都建基在這樣的立場上,《比爾先生的早晨》與《比爾的假期》更是如此。這兩件作品小巧精準,然而當我們再進一步的,進入了影像符號的內部,個人的意義是很難被獨立出來的,而總會與階級、族群牽扯上;比爾蓋茲先生相對於微軟產品的使用者就像一塊蛋糕上爬滿了螞蟻,他們是不容小覷的力量。要觀察陳萬仁的作品與社會意義產生的連結,或再到影像訊息與歷史對話,這些都像是意義建構的兩面:當作品越容易閱讀,大眾就越能接受;相同地,社會關係越張開網絡,意義就越容易變成「形式」。

陳萬仁作品確實很可能被暴力的引入形式的解讀,然而越簡單的形式,與生活越相近的法則,其實越難以被深究,陳萬仁2008年個展中的新作將會更加強烈的顯示,看似可與人間媲美的事物,卻存有許多難以悟徹的道理。在陳萬仁作品中,一位女子提著塑膠袋向左走去,西裝筆挺的男子提著公事包向右走去,還有更多這樣最典型的日常人物不斷地從左至右,從右至左的走去!但是平凡的意義實際上卻在於它的相反,正因為我們隨處可見,所以平凡通常都是失焦的,我們甚至根本不知道生活起了甚麼變化。一個個平凡的人物,被陳萬仁從一捲捲在日常街景拍攝的影帶裡面給剪了下來,貼在他自己安排的場景裡,這些動作和影像,通常來自於陳萬仁的拍攝,以及從網路媒體上的圖片,他們奇蹟似的建築了平常景像的奇觀。陳萬仁工作於電腦上,他是一位熟悉電腦軟體的藝術家,但藝術家只有展示軟體製造的奇觀?一位藝術家的工作與電腦繪圖師是雷同的嗎?

以上的問題,就是我們尚未談到關於作品意義這部分的關鍵,仍將繼續討論的話題在於,奇觀遠比平凡不足為奇,而意義必從平凡、群眾到視覺經驗與藝術作品之間的辯證開始。可以說卓別林電影窺探的並非讓民間的詼諧幽默更加神通廣大,而是“平常瑣碎的幽默”展現了它原有的面貌─其不可掌握的本質。陳萬仁的作品並沒有使得平凡提升到了藝術的水平,反而是一般人都有可能擁有藝術般的視野,10年後,每個人都必定會將自己的意識提升到一種高度,或高或低都不重要,但是10年後,小榕樹不再能負荷我們的情感厚度,有更多的生長在其他地方的小榕樹在等著我們。

而且別忘了陳萬仁自己的身分更是另一項奇觀本身,他從體保生的身分帶給我們驚奇,並且由科技技術帶給影像奇觀,讓藝術創造奇觀,這是相當重要的民主意義:每個人都有可能享受奇觀、成為奇觀,並且創造奇觀。陳萬仁作品充分的彰顯了這一點:「日常生活本身就是奇觀現身的一種方式!」,也就是說,平凡來自於先前所談的,意識的提升,而藝術則是探究平凡事物內在的好辦法。

不知為什麼,這使得我觀看陳萬仁的作品時,想到了莎士比亞曾經引用聖經裡的一段話:「日光之下並無新事」。這句話再次看來反倒沒有這麼消極,當你注意到陳萬仁作品中一群撐傘的人、一群人不斷的路過你眼前,或是人們在月台跑上跑下,沒有震撼,只有奇怪的日常視覺經驗,人群鄭重的重複出現,從這裡走過去又繞相同的路回來。它有重複的特點,平凡同樣來自於重複出現,但兩者看似相同的事物,其實全然不同,生活和工作的道理一樣。一位做著同樣流程的建築工人,他能夠發揮創意,乃是由於工人了解到這些被認為稀鬆平常的工法、路徑、材料,在重新組合之後,會讓他得以加快工作速度,而且房子蓋得更好。藝術來自於這些重複的影像之中,而且平凡的更有滋味,日光之下並無新事,但是每日晨光照下,因為日常累積的經驗使得你看到它自身的遠見,以及你所沒以意識到的,平凡人生這樣的庇護我們的智慧。



陳萬仁個展 2008.08.21-09.07
OPENING 8/23(SAT)18.00-20.00
也趣畫廊 台北市民族西路14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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